山东临沂沂水县院东头乡桃棵子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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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土人情

郭伍士: 人民,我的母亲

发布时间:2017-11-14 22:02:10     阅读:17 举报

作者/郭伍士



      我原在“山纵”司令部当侦察员,组织上安排我到抗大一分校学习。1941年秋天,敌人“扫荡”开始后,我在从学校返回部队的途中,被裹进了敌人的包围圈,我随从我军的一支部队,从敌人的空隙中转移到沂水县金泉区西墙峪村。这时,敌人的枪炮声仍不断传来,为了冲出敌人的包围圈,营首长决定向甄家瞳一带转移。为了避免和敌人遭遇,营长派我先到桃棵子一带侦察一下。
    我顺着挡阳柱山东坡往北走,留神察看四周情况,发现几里外的山上都有敌人,七八里外的几个村子正冒黑烟。还好,近处没有敌人,我的脚步不由加快了。谁知,就在我刚刚翻上一道沟坎的时候,突然从前边一个山崖上,转过来几个鬼子。我还没来得及隐蔽,他们一齐朝我开了枪,我的身子猛一震,眼前一溜火花就倒下了。我知道自己负了伤,想赶快爬起来,可是身子不听使唤。这时,两个恶狼一般的敌人扑了过来,端着明晃晃的刺刀,哇哇叫着朝我刺来,我失去了知觉。
     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我才从昏迷中慢慢醒来。我觉得天旋地转,身子像躺在千万把刀尖上,口里和心窝里,都像有块烧红的铁,我只想猛喝一顿水。
     我慢慢睁开了眼睛,见太阳偏西了。西山上,传来激烈的枪声,我猛地想到,不好,我们的部队可能又跟敌人遭遇了,我还活着,应该去赶部队。我拼上最大的力气,好歹坐了起来。就在这空当,猛听见身边有脚步声,我以为又是敌人来了,就伸手抓石头。想跟他们拼。还没等我扭过身子,那人已经来到我身边,低声说:“同志,同志!你还活着……”我吃力地睁开眼一看,见是一位老汉蹲在我的身边,放了心。在战争年代,八路军不管走到哪里见了老百姓,就像见了自己的亲人。这时,我的身子一软,靠在了大爷的身上,口里想说喝水,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。我用手一摸,口边全是血。大爷忙扶住我,让我别动。他一边给我包腿上和胳膊上的伤,一边说:“同志,我知道淌了血的人想喝水,可这里哪有水啊!我叫张衡兰,家是南墙峪的。我到这里放羊,羊群被敌人冲散了,我找羊,见你躺在这里,我真以为你… …谁知我下腰摸了摸你心口窝,还热乎。我想把你背走,可到处是敌人,我就把你用草盖了盖。这阵子敌人都上了西山,我给你包好伤,快离开这里……”我听了张衡兰大爷的话,低头一看,这才看到身上盖了一些山草。我两眼看着这位救我的放羊人,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向他倾诉,可是什么也说不出。
     我身上有7处伤口。当时我觉得最厉害的是脖子上和肚子上的伤。左胳膊上、腿上那几处伤,都是敌人用刺刀捅的,没刺断骨头,可是肚子上那个伤口很大,花红的肠子往外翻着。我知道,肠子断了,生命就危险。我把肠子塞进腹内,张衡兰大爷用我的褂子把这个伤口扎住。
      大爷扶我站了起来,把放羊鞭塞进我的手里,说:“敌人说不定啥时候就来,你快离开这里!我村离这里远,你先到桃棵子村去。”大爷向北一指:“那不,往北走几百步就是村头。我赶着羊太招眼,我往南把敌人引开,来掩护你。”

      我点了点头,艰难地拄着放羊鞭杆,移动着沉重的脚步。到桃棵子村头这几百步远,要是往日,我一口气就跑到了,可是今日不行了。我每走一步,都得用上全身的力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,身子老要倒下去。我知道,天黑前找不到乡亲,喝不上水,就活不成了。我拼上全身的力气,一步一步往村子方向挪动。好容易到了桃棵子村头,心里却凉了半截:村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也不见。我一连走过几个人家的大门口,全部锁着门。是啊,鬼子在这一带来回闹腾了好几天,谁还不进山藏起来呢?我忍着疼痛和干渴,又往前走。桃棵子村在一条几里长的山峪里,几十户人家,三家一堆五家一团,住得很分散,从这几家到另几家,往往要上沟爬崖。我的褂子扯下来包了伤口,深秋的风吹得我直发抖,加上口干心热,伤口疼痛,我两眼直发黑。我倚在一块大石头上喘了一阵子气,又强支起身子,往前边的一户人家走去。



     真没想到,这家的门开着。我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力气,几步冲进了院子。进院一看,这家的屋门也没上锁,屋里还冒出点烟。就在这时,从屋里走出一位50岁上下的大娘。她高高的个儿,穿着一件土布浅蓝褂子。她看见了我,猛地站住了,手里端着的一个瓢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我知道,她一定是被我这个血人吓懵了。我想向大娘说,我是个八路军,负了伤……可是口不听使唤,怎么也张不开。
     大娘很快明白过来了。她口里说着:“你,你,我的老天爷……”几步抢了过来,扶住了我摇晃欲倒的身子。我全身的力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,像来到了自己母亲的身边,两腿一软,就要倒下。大娘用尽力气把我架进了屋里,让我躺在锅门口的一堆柴禾上。
这时候,伤痛不在话下了,我缺的是水!我觉得,再有一会喝不上水,心里那团火就会把我烧焦!我抓住大娘的手,指指锅台上的黑燎壶,又指指我的嘴。大娘明白了我的意思,赶快倒了一碗水,要往我嘴边送。这时就听那边炕上一个老人说:“看你,越急越糊涂。同志淌了血,水里要加盐!”说这话的是大娘的老伴,他正发疟疾。大娘听了,急忙从锅台角的一个小泥瓦罐里捏了些盐,放进温开水里。 .
     救命的水,放到我的嘴边了,我真恨不得一口把这碗水喝下去。可是,大娘用盅子往我嘴里倒的水,一点也流不进我的喉咙里。我急得用手指口,大娘才知道我口里有东西挡着,忙放下碗,坐下来,把我的头轻轻放在她的怀里,仔细看了一下我的嘴,轻声说了句:“俺的娘……”原来子弹从我的两腮里穿过,几个门牙被子弹打断,和血粘在一块,把我的口填满了。大娘的目光四下扫了一下,像是要找个人帮忙。可是找谁呢?西山上的枪还一阵阵响,说不定敌人会一步闯进来,一家人就全完了!大娘的嘴唇有点发颤,脸上冒着汗,她仲出一个指头,轻轻地伸进了我的嘴里,慢慢往外抠,一下于把粘着碎牙的血团抠了出来。她长出了一口气,又端过水来往我口里倒。水,这才流进我的肚子里。我被“火”烧裂了的口,烧焦了的心,一下子遇上了救命水,那个滋味,只有遇上我这样情况的人才能体会到。
     大娘一盅一盅喂我水,扑灭了我全身的“大火”。到这时候,我才觉得,生命又属于我的了。我像小时候得了重病偎在母亲的怀里一样,头靠在大娘的身上,一口一口地喝着水,滚烫的泪珠,也顺着我的两个眼角流到我的腮边,滴在大娘的怀里。生我的母亲已不在人间了,我这个八路军战士,今天是躺在沂蒙山区另一位母亲的身边。
大娘一连喂了我三四碗水,我还张口要喝。正在这时,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,大娘一惊,忙把我的头挪开,站起身几步出了屋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就听有人在院里说:“婶子,快!敌人从西山上下来了,俺叔的病怎么样了?快把他背到山沟里躲一躲吧!”
大娘没吭声,把门一开,跟进来了3个青年人。大娘指了指我,又看了看那3个人,我当时一楞,想爬起来。大娘忙扶住我说:“别怕。这都是我的侄子,他叫张衡军,他叫张衡宾,他叫张衡玉,他们来了就好办了。”
     3个人一见我,也惊呆了。张衡军说:“日头落了,鬼子准在咱庄落脚,快把同志藏起来吧,万一出了事,同志完了,咱全村也完了!''大娘为难地说:“近便地方也没挖下洞子,同志伤得这么厉害,可把他放在哪里呀?”张衡玉说:“我估摸,现在天黑了,敌人不会到村外乱翻腾,先把同志抬到庄后那个看山屋子里吧。”“行。”张衡宾说,“衡玉你先去看看路,衡军你背着同志走,我把咱叔背出去。”“先把同志抬出去安顿好。”张大爷在炕上说:“我一个病老头子,怕啥?”大娘也说:“对,你们快走,只要把同志藏严实了,咱什么也不怕。”“那好。”张衡军说:“俺走,您收拾一下,也得出去躲一躲。”大娘像没听见,走到我身边,把我搀扶起来,让张衡军背着。她嘱咐了他们几句后又对我说:“同志,你藏好,千万别出来,外边的事有我们。”
     张衡军他们把我背到村北一个小屋子里,在我身上盖上了很厚的草。他们走后,天渐渐黑了下来,我因为喝了水,身上和心里,好受得多了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我们的部队与敌人搅在一块,我和敌人拼刺刀,负了伤倒在地上,好几个敌人端着刺刀向我刺来……我猛地醒了,发现自己躺在柴草堆里,四面黑洞洞的。我糊里糊涂地爬出屋子,任性地往村子里去,想去找大娘再要水喝。
     刚到村头,突然从一块黑乎乎的大石头后跳出两个人来,架起我就跑,一口气爬上了北山,把我放在一道沟崖下的一个大垛山草边。我仔细一看,那两个人,一个是张衡军,一个是张衡宾。张衡军上气不接下气他说:“咳,看你!真险呀,村子里住上了一帮子鬼子,正在俺婶子家后边支锅做饭,俺婶子怕你乱走,叫俺俩避在那里看着点。想不到你真……”我一听,才清醒了,不禁吃了一惊,我几乎闯下塌天大祸,要不是大娘想得周到,非一头撞进敌人堆里不可。那不只是我得死,全村也得遭殃。
    我在草垛里躺了一夜。第二天,敌人走了,张衡军又把我背到大娘家里。大娘烧了盐水,给我洗了全身的伤口,又包扎起来。

这一带是我们的老根据地。敌人这次“扫荡”沂蒙山区,是想把我军主力和领导机关消灭在这里。他们扑了空,还不死心,三天两头到这一带乱转。敌人来了,乡亲们都到山里与敌人转山头。我浑身是伤,有时还昏迷不醒,有时自己又控制不住自己,乱喊乱叫,乱爬乱走。这可把大娘愁坏了,把我藏在哪里好呢?后来,她和张衡军几个人商量,把我藏在村西一块大卧牛石下的一个洞子里。这个洞子是村里人挖的,给不便走动的妇女、老人藏身用的。现在他们让妇女、老人全部进山,把洞子让给了我。大娘把洞子里收拾好,铺些草,敌人一来,就把我背到这里,再叫张衡军他们从外边把洞口用石块垒起来。大娘守在我身边,喂水喂饭,她对我说:“咱娘俩的命如今是一条,你放心,有我就有你。”

      天天躲敌人,已经够大娘操心的了,可还有一件叫大娘犯难的事,就是我的吃饭问题。这里山岭薄地,本来家家粮食不多。这两年,我们八路军和地方抗日民主政府又常在这一带住,群众都紧着腰带,把粮食和干菜拿出来支援了我们,再加上敌人这一气大“扫荡”,烧杀抢掠,弄得家家连糠菜都吃不上。大娘家好几口人,天天吃的是糠团子和地瓜秧,就是发疟疾的大爷,也吃不上口真米真面的饭,可是大娘因我流了血,牙又被打掉了,就把自己像藏金银一样藏的一点面,一回拿出一点来,做成面糊糊来喂我。我吃了面糊,她把锅上的糊锅粑用水泡下来,给大爷吃,而她自己却吃糠团子。后来,她自己家的那点面吃完了,她又东家凑一点,西家要一点,来喂我。过了几天,实在没得吃了,她就晚上纺线,白天到敌人占据的院东头或姚店子集上把线卖了,换点米、面给我吃。

     因为没医没药,洞子里又潮湿、闷热,过了10天,我的几处伤口化了脓,身子不能动弹了。我整天躺着,屎尿全在身子底下,再加上伤口流出的脓和血,那个气味我自己都受不了,可是大娘却不声不响,天天给我擦洗,一次又一次给我包伤口。我全身发烧,处于半昏迷状态,又一次到了死亡的边缘。
    这一天,敌人没有来。大娘把我背到院子里的太阳地里。大娘开始给我擦伤口流出的脓。当她解开我肚子上包扎的布条时,不由“啊”了一声,脸色变得蜡黄。原来,她看到从我伤口里,爬出了一条条长蛆。
     我知道我的伤口恶化了,这里少医没药,还天天躲敌人,自己是难熬过来了。说真的,一来我不想再给大娘家带来危险和麻烦,二来我也受够了罪,心想,不如死了算了。我朝大娘指指我的伤口,摆了摆手,意思是说我的伤没法治了,你不要再为我受苦受累了。   娘像没看见我的手势,用衣服给我盖了盖,沉思了一会,蓦地转身出去了。
     我昏昏沉沉,不知过了多少时候,忽然觉得我肚子上的伤口发凉。我慢慢睁开了眼,见大娘跪在我身边,手里拿着揉搓了的菜叶,往我伤口里挤汁。她告诉我,过去她们家咸菜缸里招了蛆,就采些芸豆叶子放进去,蛆就被引出来。她刚才出去,就是采秋芸豆叶子的。芸豆叶汁滴进我的伤口里,一个个的蛆开始往外爬了。我躺在阳光下,两眼望着这少言寡语的大娘,仿佛看到了我的生身母亲,要是我母亲今日在这里,她能比大娘多做些什么呢?这不就是我的母亲吗?想到这里,我的两眼模糊,鼻子一酸,泪水滚了下来。
“好了,好了,蛆都出来了,同志,你有救了!”大娘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我,见我的腮边沾满了泪水,老人家的泪珠也往外滴。
     大娘又一次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。过了20来天,我的伤口开始好转了,这时斗争形势也开始好转。又过了两天,张衡军打听到一个消息:八路军一个医院已经到了北边的中峪村,离这里有10里,中间隔着一座大山,他们决定把我送到那里去治疗。我噙着眼泪离开了这里的乡亲,离开了几次把我从死亡中救过来的大娘祖秀莲。这天黑夜,张衡军他们抬着我上医院。临走时,大娘给我盖上衣服,千嘱咐万嘱咐要我养好伤,好打日本鬼子,以后不管走到山南海北,一定捎个信来,我们走出很远了,找还仿佛看见大娘含着泪站在村头。

     我在医院养好了伤,重返部队。1947年,根据工作的需要,我复员了。好多和我一块复员的同志,都回到自己的家乡去了。我家是山西省,从1937年我走进革命队伍,就离开了她,思念家乡的心情是很急切的。但我想来想去,决定回我第二个故乡——沂蒙山区。我先在沂南县住了几年,成了家口。后来,我就到了沂水县桃棵子村,终于找到了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祖秀莲大娘。我们夫妻认她做了母亲,我的孩子喊她奶奶。她呢,一直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。


    母亲救护我的事情,一晃过去了40年了,她老人家离开我们也两年多了。可是她的事迹,却一直在群众中传颂着,她的革命精神,继续激励着我。



(原载山东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《忆沂蒙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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